我去澳门的时候,年纪还小,口袋里没多少钱,却怀揣着对发财的梦想。一到澳门,我就被那里的景象震撼到了。五光十色的灯光让人觉得仿佛是白昼,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烟草的混合味,四周充斥着筹码的碰撞声。我最开始的工作与赌场有关,那就是做洗码。简单来说,洗码就是引导赌客到贵宾厅里。客人赌得越多,我的佣金也就越高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这和销售没有太大区别,只是我推销的是筹码和那种“下一把就能翻盘”的幻想而已。
大多数客人进赌场时并不带太多现金,他们需要换筹码,就会向我找。这意味着,换得越多,我的收入越高。因此,从这个角度看,我非常希望客人们能多换码、大赌一把。然而,我也明白,一旦他们下手太狠,结果往往不会太好。我见过的客人类型很多,有企业老板、工厂主,还有明星。明星通常会戴帽子和口罩,但一开口、伸出手来,那种气质是掩饰不住的。
有些小型企业的老板在下注前犹豫不决,赢了会高兴得拍桌子,输了则痛骂不已。工厂主一般小心谨慎,一旦兴奋起来却又出手狠辣。而那些来自浙江义乌的小商品市场的赌客,下注时干脆利落,赢了不张扬,输了也不会大声抱怨。我很乐意接待这些浙江客人,因为他们大方、下注果断,还很少会有人心怀叵测。当他们输了钱时,叫我一声“阿男”,我就知道他们想要换码。
我有时会对他们说:“钱在卡里就别去刷了,我先给你拿50万。” 乍一听这话似乎很义气,实则我也有小算盘。你用我的码赌,相当于在借我的钱。如果玩得不错,说不定就能翻本。果然,有的人真赢了,开心得拉着我:“阿男,来一起喝茶,最近喜欢什么手表?”在这样的时刻,我心里自然也乐呵,但明白赌场里没有赢家。即便今天赢了,明天也可能连本带利全部输回去。
让我印象深刻的一位客人是个上海人,五十多岁,在贸易公司当经理。自称身家虽不算顶尖,但肯定也有几百万。初次见他时,衣着整齐、头发梳得干净、皮鞋光亮。他赌博时豪气十足,赢钱时特别会享受,为我请吃昂贵的海鲜和酒。那时候我觉得,他的底子很厚,输个几十万也算不上什么。但后来,他常常来澳门,结果每次几乎都在输钱。起初他还能控制情绪,后来变得越来越失态。
他甚至后来把妻子也带来了。我隐约猜测,他的钱可能已经输光,想着翻本,自然只能把妻子也拉入这个漩涡。他通常把家庭的资金交给妻子掌控,跟她说在澳门打百家乐很容易挣钱,能够把以前的损失补回来。妻子可能被说动,或者对他有足够信任,就跟着一起来了。
在赌场,一个人是否有钱和之前输过多少是显而易见的。有的人即便一再输钱,状态依旧在线。为什么呢?因为他们的底子厚,几百万的损失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数字。然而有些人,输了几万次,第二天就可能整个人垮掉,面容憔悴、精神恍惚,行走都无精打采。你一眼就能看出,昨晚的赌局让他们损失惨重。
这个上海客人带着妻子到赌场,妻子并不懂赌博,只是静静看着他玩。他若输钱,妻子拿出厚厚的一叠港币,给他换筹码。此时,我心里五味杂陈。我知道这个家庭正在逐渐被抽空,但我既不能说出口,也无从插手。我是靠这个谋生的。随后,他们的损失只会越滚越大。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,起初妻子陪着来,后来只剩下一个人孤单一人。
如果你常去澳门,通行证上印满了章,那几乎可以肯定你没有赢过。因为那些真正赢钱的人,不会频频光顾赌场。赌场最欢迎的就是那些输了依旧希望翻盘的人。这个上海人如果在贵宾厅没能翻本,就转到了大厅。那会儿,我发现他的状态已经完全变了。初见时的他神采奕奕,形象出众,而后却头发乱糟糟、衣服皱巴巴、皮鞋也满是灰尘,妻子也不在他身边。
有次我问他:“怎么没把嫂子带过来?”他回答说:“离婚了。” 我没有说话,心中五味杂陈。起初,他下注几万、一推就是几万,后来变成几千、几百。那种跌落的差距让我至今难忘。那时我便明白,他可能已将全部身家都押进去了。之后,我再也没有见过他。我不知道他是回到内地重新开始,还是直接被生活抛弃。以他五十多岁的年纪,想从头再来几乎是不可能的。他仿佛一颗流星,曾在赌场中短暂闪耀,后来却陡然消失。
在赌场中,有的人可以连续好几年见到,绕一圈就能遇到老熟人,互递烟聊两句:“最近怎么样?这次赢了吗?”他们把澳门当作另一个家,可有些人则像烟花,前几次十分张扬,一推就是十几万,气势十足,之后再也无法找到。后来我才明白,那些突然消失的人,要么是输光了,要么是遇到了麻烦。澳门是个特别的地方,如果你没有来过,仅靠别人的描述是无法真正理解的。它会瞬间摧毁你的世界观和金钱观,然后重新拼凑。那些看似有钱的人,其实财富有时只是海市蜃楼,今天他们或许拥有亿万资产,然而我并不认为他们真的感到充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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