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感觉到问题出现在教室中。在讲述启蒙运动时，教授提到伏尔泰，某位学生举手质疑，这被视为“欧洲中心主义的文化霸权”。教授愣了一下，随即笑着回应“这个视角很有意思”，之后却没有再谈及伏尔泰。开学的那个月，法国全境有298名女孩穿着传统长袍进入公立学校，67人拒绝更换服装，结果被请回家。此后，法国国务委员会判定这种做法是合法的。

让我们先看数据，冷静分析。根据法国国家统计局的预测，预计到2025年，法国的移民总数将达到800万，占总人口的11.6%，其中49.2%出生于非洲，约260万已经获得国籍。此外，还有630万外籍居民，占9.1%。虽然近几年的入境人数有所下降，但新来的移民大多年轻，许多人来自撒哈拉以南非洲，25%的新来者未满16岁，半数未满23岁。年轻人并不是问题，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们到达的地方，这些区域正是法国政府已经放弃的。

另据INSEE的一项研究显示，从2004到2019年，50个主要城市中有30多个的贫富隔离状况逐渐加剧。原本设计让不同社会阶层的人共同居住的建筑，反而导致能搬走的人都走了，只剩下越聚越密的人群。

学校是最早感受到变化的地方。2022—2023学年，法国公立学校报告的“违反世俗原则”的事件高达4710起，而前两年的数据分别是2167起和2226起。仅与宗教服饰或标志相关的事件，数字从2020年的148起猛增至1984起。更深层次的问题是，2020年10月16日，一位历史教师在校外被斩首，凶手是一名18岁的车臣难民，原因是在课堂上展示有关先知的漫画。这使得其他教师开始提防自己所说的话，一所学校若不再能自由讨论，那就不是学校了。2023年10月，为了悼念这位教师，全国范围内报告了500多起“骚乱”，183名学生因而被停课。

接下来发生的事件彻底改变了法国的局势。2023年6月27日，在南泰尔，一个警察开枪后，一名17岁男孩纳赫尔被杀。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激烈的暴力事件，5900辆汽车被焚烧，1100栋建筑受损，3490人被捕，279次针对警察的袭击，导致一名消防员殉职。全国的商业损失超过10亿欧元，仅巴黎的公共交通损失就达2000万。法院记载共有1278项判决，95%被判有罪，其中1056人被判入狱。尽管代价惨重，但相同的事件在接下来的年份依然持续发生。内政部的统计显示到2025年，18项犯罪指标中有13项上升，包括故意杀人、杀人未遂以及家庭和性暴力等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外籍人口虽占常住人口的9%，但在诸如车内盗窃、入室盗窃等案件中，却占据了33%至37%的嫌疑比例。即使是未成年人，在无武器暴力抢劫中也占很高的比例。这并不是说所有移民都是罪犯，而是一个9%的群体在犯罪统计中占据那么大的比重，值得我们深思，这几十年的融合进展到底到了何种程度。

造成法国当前局势的并不是“多”，而是对多元化的理解和期待的缺失。长久以来我发现，法国法律本身并不缺乏严格性，但在面对多元文化问题上，却似乎缺乏明确的要求。马克龙在2020年的一次演讲中提到，“多元文化主义不是我认同的模式”，并承认共和国未能实现真正的融合，而人们也只在一些特定街区看到了这种失落。可一旦反对表面上的多元化，就意味着要重新要求新移民适应法国文化，而这在舆论中往往被视作歧视。

因此，多元化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一种无法触及的庇护伞，想要提到同化的要求便被指控为种族主义。最终，那些最需要保护的年轻人，反而被遗留在了边缘。即便社会中有极端声音，如泽穆尔呼吁拯救法国，但大多数人眼中的问题依旧无解。相对的，社会学家米歇尔·维沃尔卡则认为，强制新移民放弃原有习俗的模式早已行不通。

如此两端，法国就卡在了中间。我并非反对多元，而是反对多元化成为终点，单纯将不同文化聚在一起，却没有共同的基石。没有共同语言、共同历史和共同规则的“多元”，实际上是分裂。作为一名在巴黎生活的中国留学生，我曾经历过多次盗窃，这些都是我在当地生活的教训，但更深层次的学费在于看到一个教师因言论而恐惧的教室、看到一夜之间被焚烧的5900辆汽车及每年4710起的报告事件。缺乏核心的多元，无非是破碎的碎片。